到胡志明市已经三个月了。
刚来的时候是十一月，朋友说那边该凉快了。来了才知道，凉快是不存在的——西贡好像压根没有冬天这回事，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热下去，热得理直气壮。
写代码倒是顺利，因为网络是通的。在国内的时候不是这样：Google 打不开，GitHub 打不开，想看的东西都隔着一层。自己也搭过梯子，时好时坏，用久了竟然也习惯了，以为上网本来就该这么费劲。到了这里，随手一点，什么都开了。头几天还有点不真实，像一个弯了很久腰的人忽然直起身来。说实话，已经不太想回到那种处处关着门的感觉里去了。
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傍晚。太阳一落，路边就摆开一排排塑料凳子，矮矮的，红的蓝的，很快就坐满了人。一杯冰茶三块钱，谁也不赶你，坐十分钟也行，坐一个钟头也行。大家也不怎么说话，就那么坐着，看摩托车像一条河似的流过去。天暗了，人就散了；明天傍晚，又来。我后来也成了其中一个。
街角的河粉摊，锅从早到晚冒着白汽，牛骨汤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。老板娘烫粉的手快得像变魔术：抓一把粉丢进网勺，滚水里一浸，捞起来扣进碗里，浇汤，撒葱花和香菜，一气呵成，端上来的时候汤还在滚。一碗三万越南盾，折合人民币不到十块钱，我几乎每天一碗。
这里的咖啡是要等的。小小的滴滤壶架在杯口上，热水倒进去，就看它一滴、一滴往下漏，急也没用。杯底早早铺了一层炼乳，搅开是淡棕色，倒进冰块里，又甜又浓。刚来的时候我嫌它甜得发腻，三个月下来竟然也喝惯了，一天不喝还觉得缺点什么。人的口味真是没什么原则。
水果是自由的。榴莲七万越南盾一公斤，我站在摊前心算了半天——一斤不到十块钱。在国内买榴莲总要犹豫一下，在这里不用。后来连剥壳都嫌麻烦，直接买人家剥好的。不过比起榴莲，我更爱椰子：老板娘两刀削出个口子，插上吸管递过来，水是凉的，带着一股清甜，比我在海南喝过的都好喝。什么道理我说不上来，反正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，三个月也就这么喝过去了。
有一回在 Ministop 买水，拿了两瓶去结账。收银的女孩看看我，又看看水，指指货架，让我再去拿一瓶。我没懂。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中文：“买、二、送、一。“我愣了一下，问她：“你会说中文呀？“她害羞地笑了。那种笑我好久没见到了——不是职业性的，是帮了别人一个小忙、自己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那种。
我也学了几句越南话：你好是 Xin chào，多少钱是 Bao nhiêu tiền。就这两三句，加上手指头，居然也能过日子。问价钱，对方就在计算器上按出数字来；买椰子，指一指就行。住得久了，慢慢知道哪家的粉好吃，哪条巷子是近路，几点出门太阳不晒——这些比任何攻略都管用。
至于景点，三个月了我其实没逛几个。但楼下哪里卖甘蔗汁、步行街周末晚上有人唱歌、雨季每天下午两三点准时来一阵雨——哗哗地下半小时就停，半个钟头后路面干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这些我倒是很熟。
也不知道还会待多久。这里的日子就是这样，一天一天地热着，也一天一天地过着。今天是礼拜二，我又下楼吃粉，老板娘认出我，多给了两片牛肉。
就为这两片牛肉，今天也值得记下来。